92 百里负米(六)
类别:
科幻灵异
作者:
大牛犊字数:4039更新时间:23/06/16 22:00:19
仲由面容刚毅, 目光坚定道:“我要造福百姓!”
“阿爹, 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换一句吧。”仲由十来岁的儿子仲间半趴在阿爹身上道。一句话说一遍是表明, 说两遍是强调,说无数遍就成了啰嗦。
“有这么多遍吗?”仲由怀疑道。
仲间回忆这么多年来的经历,摇头回道:“肯定不止八百遍。”
仲由:自家儿子, 越看越想抽。
父子二人正大眼瞪小眼难分胜负, 小草走进屋内,面上带有焦急之色, 急声道:“家中传口信来, 说阿爹阿娘病了。”
仲由一把推开儿子猛地站起, 着急问道:“严重吗?病况到底如何?什么病?”
小草安抚他坐下, 接着道:“什么病不知道, 只说阿爹阿娘每日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咳嗽不见好,连饭都不大爱吃。来传信的人还说, 夏儿和妹夫起争执,夏儿受伤了。”
仲由又一个猛地站起, 被小草早有预料伸手按下,小草商量同丈夫道:“咱们一家人也离开这么多年了, 是不是该回去了。”
当初仲由学有所成被人请来做官, 獬獬和奚桐以故土难离为由留在老家, 仲夏成婚后也不愿意离开丈夫和父母, 仲由只得带着妻子和几个月大的儿子离开家门。
原本想着常回家看看,怎知好官难为,诸事缠身,一拖就拖了这许多年。
“这么多年,是该回去了。”想着父母年迈病重,自己连照料都做不到,仲由心中一阵痛楚,下定决心道。
仲由一向做事干脆利落,心动即行动,不过十日有余,一家三口便赶到离家百里之外。
眼见天色不早,仲由道:“今日先在此处歇息一夜,咱们明日便能到家了。”
找到一处人家借宿,仲由孤身一人出去,两刻钟后才回来。东西都是备好的,仲由路上只随意买些干粮,从来没有离开这般久过。
仲间见阿爹扛着一个大袋子回来,问道:“阿爹,你在扛什么?”他自懂事起从未见过仲由扛东西,这样扛着大袋子像是街上卖力气的苦力,但是阿爹好像做的挺熟练?
将米袋放下,仲由打开袋子,抓一把大米看它渐渐从手中滑落,面露怀念对儿子道:“阿爹与你不同。那时家中土地贫瘠,我年少时便开始跟着阿爹打猎,以此为生。你姑姑刚刚断奶的时候,他们都说米汤最是养人,我阿爹阿娘便走出百里之外,来到此处买米,日夜兼程扛回去。”
小草坐在一旁,轻抚仲间的背说道:“想当初,那米汤我也是吃过的。”
“嗯,米还是我送到你家的。”仲由想起往事不由笑道。
夫妻二人追忆着往事,全然不管有一个赶了几天的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儿子。仲间也不明白,为何每次同阿爹阿娘说话自己总被慢慢排除在外。
第二日天蒙蒙亮,仲间被阿爹的大掌一下子给拍起来,眼泪汪汪看着阿娘,却见阿娘对阿爹道:“天色尚早,露水沾到身上就冷了,多加件衣裳吧。”
仲间:弱小无助又可怜,抱紧自己瑟瑟发抖。
清晨的露水确实重,仲由驾车,小草带着仲间坐在车内,他们轻装简行,车中没什么行囊,正因如此,那一袋大米显得尤为突兀。
颠簸间,仲间的瞌睡也被晃没了,这几日他心里憋得慌,索性同阿娘叙起了闲话。
“阿娘,阿爹既然那么思念家中,为何要出来怎么久?”仲间仰着脖子问道。这一路上匆匆忙忙,只昨夜好好休整了一夜,任谁都能感受到仲由的归心似箭。
小草不知想到什么,摇头轻笑道:“因为你爹要当个好官,造福百姓。”
仲间一听这话就嫌弃道:“我从未见过有人像阿爹这般,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上成百上千遍还乐此不疲。”
“你这小小年纪才见过多少人。”小草点着儿子的脑袋瓜子,叹口长气道:“你爹爹天生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上山捉兔,下河摸鱼,这些都难不倒他。他这性子根本不适合官场,唯有日日说这句话以勉励自己罢了。”
仲间想到阿爹这些年断过的案子,抓过的恶霸,帮助过的百姓,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道:“阿爹也不容易,以后我就不笑他了。”
小草刚刚觉得欣慰,忽听车外仲由声若洪钟的话语传来,“你说你笑谁?”
仲间噘着嘴不回答,明知故问。
小草暗自扶额,果然父子情深和睦相处什么的都是假象。
不知过了多久,“吁~”仲由停下车,直接跳下来奔进屋内。
“阿爹阿娘,你们……”仲由话还没说完,就见阿爹阿娘一人啃着一只大鸡腿,蹲在院子里刨坑。
獬獬一转身就见儿子来了,笑道:“回来的时候正好,这坛酒埋了整整一年,我和你阿娘正在挖出来呢。”
奚桐推搡他一下,道:“你是不是傻,儿子回来了孙子还会远吗?赶紧去接着。”
“哦,对,你瞧我这脑子。”獬獬拍着自己的脑门道。
两位老人急匆匆跑出门,健步如飞,身体看起来上山打猎都不是问题。奚桐同儿子擦肩而过时还叮嘱道:“记得帮忙把酒挖出来啊。”
仲由:“……”苦笑着摇摇头,挖就挖吧。
傍晚,一家人齐齐整整围在一处坐着,许多年没有这样了,仲由心中很是感叹。
本来仲由堆了一肚子气打算回来找妹夫算账,居然敢起争执让他的妹妹受伤,这么多年他都没舍得这样做过。然而看到额头上起着一个小包的仲夏扶着拄拐杖走进来的妹夫赵清之后,那些气莫名全消了。
“阿爹阿娘,你们不是让人传信说生病了吗?”小草看着两位老人面色红润,一见面就能抱起仲间,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奚桐一皱鼻子,冷声道:“哼!还不是都怪你们,一家子跑那么远,等你们跑过来我和你爹病都好了。唉,这也是上天保佑,要是我和你爹一病不起,你们连我和你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一番话说得仲由深深低下了头。
身边坐着的獬獬心中崇拜之情顿起,装病骗人回来还能让被骗的人一脸内疚,倒打一耙的功夫实在是让人惊叹。
“呀!”脚上一阵疼痛,獬獬望向奚桐,还未开口就因多年的默契体会到对方眼神中的含义,跟着抹泪喊道:“你说你一走这么多年,间儿都这么大了还不认识我们……”
“对了。”小草见丈夫满脸愧疚,帮忙转移话题道:“那传信的人还道夏儿和妹夫起争执受了伤,这是怎么回事?”
争执倒是可能,但看他们俩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仲夏单方面殴打赵清。
“额……”赵清挠挠头,干笑道:“是我不听劝,非要往深山上走,遇到了野猪,连累了夏儿。”
仲夏看着赵清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为了护住我才伤了腿。你说要踏青,我心血来潮硬拉着你去打猎,谁知那么倒霉遇上野猪。若不是山上人多,你又坚持带着人,我可真是害了你。”说到最后,仲夏的眼中已然含了水光。
他们二人相识多年才喜结连理。当年仲夏不经意间知晓自己的身世,心中茫然无措,胡乱偷跑出去遇到了赵清。赵清偶然见她在河边低声哭泣,什么话也没有问,朝仲夏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去。
没有递帕子,没有低声安慰,赵清就以这样清新不造作的方式走入了仲夏的视野。
直至后来仲由求学,仲夏为哥哥送东西之时又遇到了赵清,二人很是有缘。依旧没有搭话,只是从仲由那里知道对方的名字。
一来二去,终于慢慢演变成了眉来眼去。赵清当断则断,确定心意后直接托父母上门商量亲事。
“人没事便好。”仲由放下心道:“平安就是福。”
獬獬拍着胸口后怕道:“这孩子就是欠说教,你可别一上来就护着她,差一点你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就没有啦!”
“啊?!”仲由和小草齐声惊讶道。仲夏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是大家的心病,谁知道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是差一点就没了。
仲由还没高兴先来一阵后怕,想发脾气又顾着妹妹有了身孕,坐立不安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小心些,千万要小心。有什么事喊赵清去办,别让自己累着。”小草有经验,拉着仲夏的手说道。说完了才想起来赵清现在还靠着拐杖,自己走路都不方便,小草指着自家丈夫道:“有事就喊你哥,他力气大,用着方便。”
一边乖乖坐着的仲间想着家里人都关系可真好,这样的日子比在外面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强多了。然而,不知道这个舅舅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松开,搂得太紧了。
仲由在外做官日日都有忙不完的事情,阿娘要照顾他和阿爹,应付那些巴结阿爹或是想找阿爹茬儿的人,没有多少时间能陪在儿子身边。
仲间没有兄弟姐妹,对姑姑肚子里的小生命很是好奇期盼,亮亮的眼睛望着姑姑问道:“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弟弟小妹妹。”
仲夏摸着小侄的脑袋,笑道:“且有的等呢,还有五个多月吧。”
迄今为止才活了十年多八个月的仲间:五个多月就是将近半年,好长啊!
仲间回了老家之后从笼子里的鸟雀变成了山间乱窜的猴儿,随着阿爹上山下河,爬树游泳,时不时被关在家中养伤的姑父逮住识字读书。有时受不了就跑到舅舅家躲起来。
“我觉得姑父是自己被姑姑看守太紧了,这才想拉着我一块受罪。”仲间背了一上午的之乎者也,朝阿爹阿娘发牢骚道。
“拉着你你就陪他一阵吧。以往你日日都在家中,怎么一下子转了性了?”仲由问道。自家儿子往常虽爱和他斗嘴赌气,却不像如今这般疯玩。
“这里多好呀,不用担心和家人打交道的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不用担心得罪别人会给阿爹带来麻烦。阿爹阿娘,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吧。”仲间整个人都比以往鲜活许多,左手扯着阿爹的袖子,右手扯着阿娘的。
仲由心中百感交集,缓缓点头应道:“好。”小草安抚般拍拍他的手背,夫妻二人望着对方,相处多年,早已不用过多的言语。
树叶黄了又落,山上被皑皑白雪覆盖,动物都缩在窝里不出来,待到春暖花开,仲由还未吃够烤鱼又感受到了夏日的炎热。
领着儿子从河边回来,仲由见妹妹一家人来了,抱抱自己的小外甥,见妻子和家人面色不对,问道:“发生了何时?”
烈日炎炎下,站在太阳底下不一会儿就有一身汗,仲由面容愁苦。
仲间费了吃奶的劲儿将阿爹拉到大树下,听阿爹开口在那念叨:“想当初,我就感到朝堂之上不对劲,反叛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
小草仍是胆战心惊,她都不敢想象,若是丈夫没有及时从朝堂之上脱身,会不会……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小草好不容易让自己安定下心来,又听仲由在那对儿子念叨什么“若是我如今还在那里,可能也不至于如此,想当初……”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心头,小草走到仲由身后一脚踹过去,声音带着哭腔道:“若是你在那里,好让儿子给你披麻戴孝不成?!”
小草一向温柔贤淑,从不和仲由发脾气,从不打骂孩子。见她这样,莫说仲间看呆了,仲由也是一时没回过神,看见妻子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才上前安慰道:“我自是不会上前去蹚浑水的,只是感叹有几位好友遭了横祸而已,他们都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如今却是死无全尸,我心中甚是悲痛。”
还没安慰好妻子,一左一右两股大力把他掀向前,幸而他身手了得稳住站起,正打算找人算账,却见阿爹阿娘面色不善望着他。
仲由:今日怎么了这是?都爱踹我。
奚桐和獬獬气愤又无奈,若不是有他们将这傻儿子骗回家中,尸首最不全的就是他。